第二日一早,东庄账房外摆起了六张长桌。
一百零六份债契,被逐张摊开。
程肃带来的府衙书吏负责查验印章,安平县旧吏核对粮价和利息,周禾则带着三名识字流民,翻查东庄历年的收租簿与工役簿。
周野没有急着处理陆家的条件。
想让东庄真正稳定下来,先要把压在三百多名佃户身上的债算清。
最先被叫到名字的,是赵老根。
老人走到桌前时,双腿一直发抖。
八年前,他为了给妻子治病,向崔家借了两石粟米。
债契上却写着,他如今欠粮四十三石。
“这八年,你向崔家交过多少粮?”
周禾问道。
赵老根低着头。
“每年收成以后,都要交。”
“有时五石,有时七石。遇到旱年交不出粮,便去修渠、砍木、运石抵债。”
“有没有凭据?”
“崔家不肯给。”
崔旺被押在旁边,听见这话立刻说道:“没有凭据,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?”
“佃户欠粮,天经地义!”
周禾没有理会,翻开收租簿。
赵老根的名字每年都会出现。
第一年,交粮五石。
第二年,交粮六石。
之后六年,又陆续交了四十石。
加起来一共五十一石。
可在债契上,这些粮并没有用来偿还本金,而是被记成了田租、利息和保管费用。
工役簿中还有记录。
赵老根曾替东庄修渠一百二十七日,运送木料四十三车,按照崔家自己定下的工价,也能抵掉六石粮。
借两石。
还了五十七石。
最后仍欠四十三石。
围在账房外的佃户越来越安静。
他们过去只知道债永远还不完,却从未有人真正替他们算过。
程肃拿起债契看了一遍。
“大乾律规定,借粮利息不得超过本金的一倍。”
“即便按照最高利息计算,赵老根也只需偿还四石。”
“此契重复计息,隐瞒已偿粮食。”
“作废。”
府衙书吏蘸上红泥,在债契正面重重盖下两个字。
赵老根看着那枚红印,嘴唇不断颤抖。
“作废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不欠崔家粮了。”
周禾说道:“按照账簿,崔家反而多收了你五十三石。”
老人站在原地,许久没有反应。
直到身后的儿媳哭出声,他才慢慢蹲下,双手捂住脸。
“还完了……”
“总算还完了。”
接下来的债契,一张接着一张被查出问题。
有人最初借粮一石,十年后变成欠粮三十石。
有人已经还清本金,崔家却重新伪造了一张债契。
还有三户人家早已绝户,账上却每年照常增加利息,最后将他们留下的田地和房屋全部收走。
一百零六份债契。
六十八份存在伪造、重复计息和已偿未销。
二十四份早已偿清本金。
真正尚未还清的,只有十四份。
这十四份也被去掉所有违规利息,只保留最初借出的粮食。
一张张“废契”被放到桌上。
程肃没有立刻焚烧。
这些同样是崔家长期控制佃户的证据,必须抄录后送往府城存档。
可对东庄的人来说,债契上那枚红印,已经比烧掉更有分量。
崔旺跪在一旁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那些都是崔家的粮!”
“就算利息多了一点,也是他们自己按过手印!”
许老栓冲上去便要打他,却被差役拦住。
程肃冷声道:“伪造债契、重复收租,同样是罪。”
“东庄账房所有管事,全部押回府城候审。”
崔旺终于不敢再说。
债契核算结束后,程肃又当众宣布:
东庄今年田租暂免。
现有粮食优先留下口粮、种粮和水利工程所需,其余部分待赈灾粮案审结后,再统一分配。
东庄三百一十六人,在案件查清以前不得被驱逐,也不得继续追讨旧债。
听完这些话,没有人欢呼。
不少佃户只是蹲在田边,摸着脚下泥土,像是第一次确定自己不会在明日被赶走。
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展开。